从《我们15个》,看“中国人的集体拖延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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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来自我的知乎回答:“如何评价腾讯的真人秀节目《我们 15 个》?”)

腾讯视频有个节目叫《我们15个》,是一个生活实验真人秀,从不同行业里选出15位有所成就者,发放少量资金、物资,包括一部没法上网的手机,送到浙江桐庐的山上生存一年,远离城市,远离网络。装在暗处的无数个摄像头,每天实时直播他们的动态,看他们能把这个叫“平顶”的地方,变成什么样子。

最早是从“动机在杭州”师兄那里知道的这档节目,一直觉得挺有意思。上个月意外收到了工作人员的邀请,到平顶参加了意见领袖观察者沙龙,有幸与多位专家一起讨论这个节目。大家坐在会议室里,跟观众每天看到的平顶现场,只有一墙之隔。编导指着不远处的一扇门说: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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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影。据说像杜莎夫人蜡像馆)

节目组如此兴师动众,邀请大家远赴平顶,主要是因为当前阶段节目呈现的一些“问题”。概括地说,大家想弄明白:

“15个‘能人’聚到一起,为何集体变普通?”

从观看体验来看,《我们15个》里的“建设”进度明显滞后,不光是网友吐槽,节目组捉急,就连平顶居民们自己,也是对现状颇有不满。但这些人又确实是现实生活中的“能人”,他们的能力在平顶之外早已得到了证明。但当他们在平顶上安营扎寨以后,大家也看到了“1 + 1 < 2 ”的现象。所以他们很想知道:

“这15个人是否代表了中国人的创造力?如何评价中国人的创造和建设能力?这是应有的水平,还是集体拖延症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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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能量爆发,还是集体变傻?)

平顶居民“集体染病”了吗?

从节目来看,很多人会觉得平顶居民患上了“集体拖延症”。居民“小宝”曾说:“我要建一个厕所,预计需要两天。”11月30号,伟大的厕所终于竣工了。那期节目的标题叫:《这帮人用157天盖了个厕所》。

发快递可能又是一个“拖延症”的例子。平顶居民们可以用电脑上网,但上网时长和站点都受到限制,只能用于工作。他们在京东上开了网店“平顶大市场”,出售自己的设计或艺术作品。“双十二”活动中,热情的网友购买了大量物品。可网友的热情被龟速的发货泼了冷水。因为要跟快递预约上山取件的时间,还有打包等原因,直到29号,积压的包裹仍有300多件,31日他们又在处理快递单上的填写错误,许多网友都是在2016年才收到了双十二的血拼成果。

以上只是两个小例子。更普遍的现象是:节目初期居民身上那种热情不见了,那种条件艰苦却跃跃欲试的干劲不见了。大家似乎普遍陷入了迷茫和梦游状态,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也不确定未来该怎么走。

不过任何时候,替别人贴上“拖延症”的标签,都是要冒风险的。“拖延症”其实并不是精神医学或心理学当中的诊断名词,而只是一个网络名词,是国内网友对严重拖延问题的一种戏称,是一个比喻。认真划分起来,只有后果有害又本可以避免的推迟,才算真性拖延行为。而这个“后果”是有利还是有害,其实只有跟当事人自己的目标来比较,才有意义。所以在正式语境中,咨询师很少会武断地判定来访者:“你这个属于拖延,那个不是拖延”,更不会说“你是拖延症患者”、“这是病,得治”一类的话。拖延的判定权,都是当事人自己的。当事人心里怎么想,他们想要什么,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时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更不用提别人了。从节目当中,从演播厅和会议室里,我们都是站在“上帝视角”看问题。但上帝造人时,也把内心的隐私权赋予了人类。局外人往往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至少,没有必要把平顶居民看成是染病集体。我们只能说,我们看到了无数的推迟,其中有多少属于拖延呢?不好判断。理想中的平顶是什么样子?十五个人可能会有十五个想法。大家见解不同,方向不同,一个人不接受另一个人的目标,很难说成是在“拖延”。你的平顶理想对我有什么意义?我凭什么要为它而努力?你的理想实现不了,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后果”呢,尤其在你还吐槽过我理想的情况下?共识达成之前,进度缓慢就是必然。

暂且不管有多少推迟属于真性拖延,平顶之上的推迟原因,仍然有迹可循。

从平顶宫斗到过度乐观

有时如果双方不和,就算我自损八百,也要跟你杠上。拖延就来了。在《拖延心理学》里,有一种拖延叫“争夺控制权的斗争”:“对掌控感十分敏感的人或许不喜欢任何规矩,他们会抗拒任何他人对自己的要求。对他们中的有些人而言,拖延成了他们获取掌控感的一种方式。”另一种叫“弱势者的权利”:“拖延也可以带来报仇的快感。如果你受到某个人的伤害、欺负、怠慢或者背叛,你可以利用拖延加以报复。那个时候,拖延就成了你让这些人感到痛苦和烦恼的手段。”

后果有害就一定是拖延吗?也未必。有一种推迟叫必要推迟。小宝说预计两天就能盖好厕所,但他真的有这样一个能力,只花48小时就真正完工吗?在预估任务花费时间方面,我们往往容易乐观。时间管理领域,有一个“侯世达定律”,前半部分这样说:

“完成一个任务实际花费的时间,总会超过计划花费的时间。”

这一点,很多人都有体会。更狠的是这个定律的后半部分:

“即使制定计划的时候考虑到侯世达定律,依然无法避免。”

侯世达定律又叫三倍定律。因为很多人发现,他们做事的实际时间,是预估时间的三倍,甚至更久。涉及有难度或者不熟悉的事情,尤其明显。超出预算的时间,我们看成是推迟,但其中因为过于乐观、因为高估能力低估限制而产生的部分,只能算是必要推迟。这种现象不应归咎于执行中的拖延,而应算是计划时的失误。申通快递取件慢,也算必要的推迟。要做的就是在网店卖货时,就提前告诉网友,山上发货确实不便,需要久等。小宝是农场主,在山下盖厕所也许只需要两天,但平顶属于新环境。准确预估时间的能力,都是在反复的实践当中练出的直觉。

“能人”是否就一定有能力?

有时推迟是因为拖延,有时推迟根本就是因为能力不够。说到能力,我宁愿从我老本行专业(进化生态学)的角度来分析。因为刚进会议室时,隔着玻璃就能看到隔壁监控室里密布的屏幕,真是360度无死角,妥妥地一座大型野生动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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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小了看不出,现场一眼看到百余个监控画面,顿时像在看野生动物园)

“能人”就是能力不错的人。但怎样判定能力?恐怕只能从目的来反推,从结果来定义。从进化的角度看,能力其实是一种适应。平顶居民们各有其技能和特质,这是一套套行为的策略集,跟环境、跟场景匹配了就产生好的结果,就叫能力了,否则最多叫潜力,不会成为我们日常语言里的能力。谁有那么多闲工夫,要去追根溯源?在日常对话中,我们永远都只看表面,只看结果。

定义一换,悖论就出现了:既然这些人还没有很好地适应平顶,就贸然贴上“能人”标签,是不是太早了?如果说能力因环境而异,那么对这些尚未充分展示能力的居民,我们就以“能人”来期望他们的表现,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呢?

能力可以从无到有,可以发展出来。那么它储存在哪里呢?表面上,它是储存在每个人的大脑和身体里。但我觉得更多是在人跟人的关系当中,不但因为人是社会性动物,更因为平顶“建设”一类的宏大叙事,靠各自为战的个人是无法完成的。从认识到熟悉,从熟悉到信任,所有的良性关系,都可以推进这个过程,也都可以算是能力发育的一部分。这就是宝贵的“社会资本”。换句话说,很多能力其实是“网线”,只是我们的眼里,从来都只有“终端”。

这样来看,“能人”们在平顶之上的能力的确被高估了。他们曾经做出的成绩,有很多是平顶之外社会资本的果实,而那些并不能打包携带到平顶之上。进入平顶那刻,一切从头再来。

所以下一次,当你羡慕某位牛人时,不妨想想看:他所处的行业平台怎样?他的人际圈子如何?他的团队状态好坏?他的资源来自哪里?他昼阅夜读与之对话的今人古人,又组成了怎样一支智囊团?许多能力都储存在网线中,难怪你就算比他努力,也做不出他的成绩。同样,这世上一定也有很多人,比你努力很多,却照样比不过你。

说到团队,李松蔚的回答里,已经提到Tuckman的团队四阶段:Forming(形成)、Storming(暴风骤雨)、Norming(规范)、Performing(执行)。Storming阶段,在项目管理领域常译作“动荡期”。很明显,平顶居民目前仍处在动荡期。选举那一次,他们也曾有机会跳出此阶段,因为有威望高、比较服众的大哥级成员,遗憾的是他没有主动争取选票。历史就是这样,充满了偶然,充满了阴差阳错。自然选择只是指明方向,进化的原材料却是每一次随机的突变。

要说明的是,动荡期可长可短,甚至进入执行期的团队,回退到动荡期也不是没有可能。成员更迭,就经常会触发回退。目前平顶居民的更替极其频繁,除了每月固定的淘汰规则,更多的是居民违规或因场外因素而自发离开。才一百多天下来,首发15人,唯胖虎硕果仅存。这无疑是把刚刚结痂的伤口一次次撕开。这种变动,对团队成员的影响,只要看每次有人离开时大家哭成一团的画面,就不难理解。再加入的新人,可能也不会对一个稳定的成员组成再抱希望。这种情况下,超越动荡期是难上加难。

“集体拖延症”?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人少

节目组使用“集体拖延症”这个词,颇有根据社会学实验提出假说的意味。而联想到节目的背景,这个词也很容易让人觉得,这个“病”是因为结成了集体。很多人可能觉得,这群人原本不该这样啊,简直是15条龙变成了15条虫。我们再次联想到“中国人心不齐,喜欢窝里斗”之类的说法,似乎要怪就怪人多。其实这恰恰弄反了,问题不是人多,而是人还不够多,还没有多到想法足够类似的人能一起办一件大事。

平顶建设滞后,要看具体原因。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小宝路过准备建房子的队友,却没有参与。他对地基的深度有不同的标准,对房子的长远设想也不一样。如果不是15人,而是1500个人,要为一个特定的想法找到足够的成员,就容易多了,也许房子很快就能建成。现在呢?人手太少,一年过后节目又要结束,到时候房子能否建好都不一定。在生态学里有一个概念叫“最小可存活种群”,数量少于这个,注定走向灭绝。那么对平顶而言,要做成某个重大项目,是否也有一个临界人数?

这其实也是一线城市,跟二三线城市、小镇乃至农村的区别所在。足够密集的人口,才能包含更多的可能性,让小众的事情也能找到同类。许多文化创意类的从业者,在小地方根本生存不下去,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在那座卤煮豆汁之城里,自强不吸,厚德载雾,霾头苦干,再创灰黄。——你以为他们愿意呢?

从“拖延公式”看平顶

节目组邀请每位参会者都提一些建议。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既然很多分析是从理论出发的推论,再往下提建议,就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不揣冒昧,在此妄议。先从“拖延公式”说起。

在心理学和时间管理之外,行为经济学家们也深刻洞察了拖延。加拿大学者斯蒂尔(Piers Steel)总结了800多项研究,提炼出一份拖延公式:U=EV/ID。概括来说就是:信心越足,或者任务越有意义,就越不容易拖延;而越冲动分心,或者回报越是遥遥无期,则越容易拖延。从信心、意义、冲动、分心和回报周期来看平顶,会得出有意思的结果。

居民初上山时,无不是信心万丈,要建出一片新天新地。这信心固然能让他们勇往直前一阵子,免于拖延,但只有信心永远不够。对于开拓性目标来说,乐观是有好处的;可对于日常后勤类的“防御性”目标来说,信心太足却不是件好事。毛泽东所说的“战略上要藐视,战术上要重视”,大抵也是同义。居民们迅速吃到了险恶环境和内部争斗的苦头。

他们的伙食,一度连饲料都比不了,因为饲料起码还讲究营养平衡。食物短缺和压力造成的自控力下降, 动机和另外一位老师都已提到。自控力下降以冲动的形式表现出来。它带来的绝对不只是吵架频发,拖延也属必然后果。好在后来,这方面逐渐改善,至少跨年和来客时饭菜丰盛多了。

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因素是分心。“拖延公式”里一般把冲动和分心联系在一起,认为越是冲动的人,就越缺少做“枯燥的正事”的耐心,转而去做好玩却不重要的事。也许是因为网络时代分心太容易了,这成了公式里一个重要的因素。而平顶之上呢,网络被压制到最低限度,返回网吧时代,而且只能商用。这就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窗口:如果能穿越,回到没有网络的时代,我们的“拖延症”会不会自动治好呢?持这种猜测的网友不在少数。但很遗憾,拖延成因太多,九头蛇不会因为掉一个脑袋就死翘翘的。平顶就是实例。

意义永远是拖延问题的核心。作为人类,我们的身体以饭菜为食,精神则以意义为食。平顶一年期满后,居民们的成果如何分配?他们一年耕耘,在荒山上留下的成果,会被大笔一挥抹掉吗?这其实就是存在主义的基本问题,构成了人类的基本焦虑。死亡的必然性,消解着凡人的意义感,让人倍感荒谬和无助。然而人的寿命相对漫长,普通人通过一种“漫长感”,自然回避了这份焦虑。我们很少看到谁年轻时就写遗嘱。平顶则不同。节目只有一年,现在时间又已过半,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想让平顶居民多搞建设,减少内讧,想让他们在生存需求之外,折腾出些别的名堂,就得让他们发现某些相对“不朽”的东西,不会因为撤离平顶而失去的东西。

那又会是什么呢?

平顶未来,或可乐观

在沙龙上,制片人和导演都直言,对居民的表现是有预期的。这个表态让我略有惊讶,但也很快理解。依我看,这种预期固然有跟荷兰版比较的原因,却跟“中国人行不行”的民族情结毫无关系。节目不只是一场生活实验、真人秀,也是一个商业项目。如果居民的撕X大战旷日持久,平顶却改观寥寥,观众必将逐渐流失。如果节目不好看,缺少点击量,没有收视率,不但是商业上的失败,也代表着一项非常有想象力的探索的夭折。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沙龙上有人提出“多个平顶PK”的设想。竞争当然可以让居民更有动力。但这对原规则的改动太大了,也未必能有那么多资金和人力。当然可以让腾讯跟阿里和百度挑衅一把,BAT各自选出代表队,在平顶、凹顶和凸顶上展开三国杀。好吧那样一定热闹,可好好的一场生活实验真人秀,就降格成了综艺节目游戏环节。我敢肯定,那一定不是制片人想要的。

其实如果真有足够多的资金人力,多做几个平顶当然很好。团队发展的进程当中,随机性扮演的角色太大了。样本多了,早进化出稳定秩序的概率必然增大。大自然正是这么干的。没有智慧设计,只有一个又一个分立的族群,各自为战,各显其能,优胜劣汰而已。

可毕竟只有一个平顶,就像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平顶相对于地球来说,又只能算个微型系统,人少地少钱也少,能干的事太少,意义的载体极其有限。要在内部找出点“不朽”的东西,还真是难为居民们了。

但谁又规定了,这个“不朽”的价值参照,要局限在微系统内部呢?许多信教人士生前苦行苦修,有些则是舍身投入圣战,是因为他们对死后的归宿有信念。他们确信修行或圣战能让他们进入天堂,而天堂从来不属于他们日常生活的内部。平顶居民们怀念和憧憬山下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是对宗教功能的一次隐喻。尘世一切既不重要,不如早点为未来做准备,为下山后的生活做打算。

居民上山的初心,是平顶之外的世界教给他们的;居民下山后的收获,他们获取的评价,也是跟那个更大的世界息息相关的。父母家人、亲朋好友,每次客人的造访都惹人泪奔。平顶之外,才是决定平顶之上的根本力量。因为平顶毕竟不是孤岛。无数个摄像头对外直播,就已经注定了它是更大世界的一部分。这一点,网友倒是一直清楚。唯独平顶居民们在山清水秀饿肚子当中,在对镜头的熟视无睹当中,在网络访问不便当中,忘掉了这个基本事实。

相对于荷兰原版来说,中国版节目里的选手,普遍被认为“不够独立”。因为父母亲友因素,而提前退出节目的人太多了。这固然造成了许多不便。但又何尝不能作为一件好事?也许中国人就是那么在乎别人看法。平顶外各方的关注,正是塑造平顶的主要力量。

笔者在结束文章前,看到最新的节目,乐观的希望已见端倪。崔叔向大家介绍了网友对他们的期待,说2016年要把重点放在建设上,大家目前还比较支持。日阳和小宝频繁吵架,日阳的大表哥来探访时,力劝他俩和好。大表哥在劝日阳时,杀手锏不是别的,正是日阳的家人对他的担心。这都是“平顶之外”对“平顶之上”的塑造。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这篇文章的末尾,抱有一份谨慎的乐观。如果节目组确实意识到了平顶之外的影响,那大方向就不会错了。居民们彼此“撕”了那么久,该降的期望也都降了,放弃幻想以后或许能组成一支有效的队伍。观众对居民们的期望值也逐渐回归理性了。平顶的未来可以更美好。对于这样一个有意思的节目,我保持关注,乐见其成。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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