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暨南研究生报》记者问

按:前些日子接受了《暨南研究生报》记者的采访,记者把采访录音整理后发了一份给我。发在这里,跟大家分享我对“拖延症”的一些看法。

《暨南研究生报》(以下简称“暨”):战拖会最新情况?

高地清风(以下简称“高”):我在08年底因为自己的拖延问题加入豆瓣小组担任管理员,到10年初发现一本书叫《拖延心理学》,然后觉得可以做一件事情了,就开始组织大家开读书会,在10年7月正式成立战拖会。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翻译了两本书,一本是《终结拖延症》,一本是《拖延心理学2》。我们的社区包括豆瓣小组、学园、微博、网站等。从去年我们开始做一些讲座,也通过yy语音分享战拖方面的技巧等。

暨:在您看来,拖延症称得上一种病症吗?

高:其实拖延症是一个网络名词,而不是诊断名词、医学名词或学术名词。到目前为止,至少还是这样的。它最早是从豆瓣的“我们都是拖延症小组”传开的。英文的“Procrastination”其实对应的是中文里的“拖延”,所以“拖延”跟“症”联系在一起是中文互联网络里的发明。

暨:拖延症的本质是什么?拖延症者和非拖延症者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高:拖延症的本质没法用一句话来概括,因为拖延症的成因很多,比如害怕失败,害怕失去控制权等都会造成拖延,分心被别人诱惑去干别的事也可能造成拖延。所以拖延症背后是有复合成因,看似相同都是拖延症,但其实背后的原因不同,所以它是一类现象而不是同一种。
《拖延心理学》里就讲到,拖延症的共同特征是自我约束能力差,有很多担忧焦虑情绪,无法恪守自己的责任,对取得成功的能力缺乏自信等。这是大体概况,但不同案例可能很不一样。

暨:现在很多人习惯说自己有拖延症,也习惯地把很多事情都归结于拖延症所致,这种意识本身会不会加重自身的心理负担?或者可能成为另一种推卸责任的表现?

高:在别人看来可能真有推卸责任的感觉,就是说你有病那我是不是得同情你什么的。但是很多人觉得自己有拖延症,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真有这问题,觉得很痛苦;另一种是觉得这名词好玩,就对号入座。后者不算真的拖延症,所以别人看来会像推卸责任。如果我们算这个词的官方代表的话,我们一直提倡这个词是为了让人重视这个情况,让你克服毛病,想办法解决它,并不是让你推卸责任。其实责任终归是你的,终归推不掉,所以还是倡导做出改变。

暨:虽然有很多人拖延,但都基本在最后一刻前完成,虽然质量不同。您是如何看待又拖延又经常不误事这样一种微妙的关系的?

高:这种状况还是挺普遍的,但其中原因又各不相同。我就举一个例子,有些人就喜欢最后千钧一发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会让他上瘾。他可能会觉得我用这么短的时间都能完成,证明了我是多么牛的人,他可能把跟他的自我价值感联系起来。有的人喜欢那种应激状态,那时候肾上腺素分泌比较旺盛,然后有点成瘾,但完成质量肯定不同。有的质量倒不差,但这样对健康很不好。所以说拖延又经常不误事其实是踩在一条线上,他经常不误事,也肯定经常也误事, 他不可能百分百不误事,只是这个误事没那么严重,所以导致他经常打擦边球,但习惯本身不好。还有一些隐形的误事是你不知道的,你觉得这事完成了但没做得更好就失去一些别的机会。所以建议能早点更好,因为不误事只是一种感觉。

暨:在与拖延症抗战中,誓言、计划等有时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是如果它们也在反复崩塌,会陷入更大的挫败感中。您觉得应付如何这种情况?

高:我觉得最根本的是接纳现实,对自己诚实。在给自己定目标的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现实状况,想想实际上能做多少事,而不是想应该做多少事。很多人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多少,就要真正掐表去量。比如迟到,就是很多人不了解自己实际花在路途的时间,所以应该掐表去量。我们做其他事情也一样,就是要从实际出发,从我是怎样出发,而不是从我应该怎样出发。这两个是根本出发点的不同,所以一时半会可能很难改过来。我觉得一个成熟的人,是从会现实出发,而不是沉湎于幻想当中,但很多拖延症就一直生活在幻想当中。我们应该把现实当做朋友,而不应该闭着眼睛不接纳现实。

暨:在拖延如此普遍的情况下,一些不拖延的人有时反而显得有点异类,甚至在外人看来有强迫症的倾向,您是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高:算不算健康,要看是否符合他的价值观。如果符合他的价值观,也就无可厚非,那至少内心不会有冲突。我们很多人之所以觉得自己有拖延症,并且很不满意,是因为很不认可这种生活。但是另外还有一种风险,就是他们也想休息,也想娱乐,如果他们有点工作狂倾向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总之你应该做什么事或价值观希望你及时去做而你没有,这属于拖延,所以还是得看价值观。

暨:您认为新技术与拖延症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高:新技术是一把双刃剑,它在给我们带来好处的同时也带来很多潜在的后果,但是这些很多可以通过其他技术手段来解决。比如说手机带来方便也带来信息过载,我们很可能在上自习时一个社交应用提醒你多久没登陆,然后你不知不觉地放弃学习。这种现象是新技术已迅速改变生活格局,而我们没及时适应,我们把工作和生活的软件或app混到一块,没有给它建立一个边界。很多时候工作需要你的努力,但生活的那些娱乐它给你带来快感和满足时不需要耗费你太大的努力,所以它自然会秒杀工作的吸引力。我现在在北京开的课就是在教大家把智能手机从拖延之源变成“战拖神器”。就是通过一系列的设置,分成不同的屏幕,以及app的设置;另一个是设置通知方式,有些app把它设置成完全通知,有些就把它设置为取消通知或取消声音;第三个是安装一些能帮你专心的app软件,有关时间管理和效率等的。所以新技术一方面会加速拖延,但如果你利用得当,也可帮你战胜拖延。

暨:如果要您说拖延症者的优点或拖延的好处,您会说出哪些?(或者没有?)

高:拖延者除了造成拖延,还有一些好的副作用。比如说有的拖延者会特别的大方热心,他会为了帮别人而拖自己的事。他更愿意帮别人,因为帮别人时不用承担太大压力。就像帮别人写一篇论文一样,写好写烂无所谓,而且别人还好感激自己。而自己写论文的时候就会拖,就是因为担心论文写不好,压力大。所以别人可能觉得他非常热心仗义,他的人缘也好。而且很多拖延者多是不善于拒绝别人的,但我认为不是拖延本身给他带来的好处,拖延本身肯定是有害的。而像达芬奇属于多动症,这种人格特质使他有些多动和拖延,但另一方面思维方式不同,有一些创新,就是富有创意,思维天马行空,但这不是拖延本身的好处。

暨:您是如何看待像王家卫、达芬奇等一些名人的拖延症的?

高:完美主义者分两种,一种是什么事都井井有条,不拖延,另一种是因追求完美而畏首畏尾,一直裹足不前。前一种是适应良好的完美主义者,后者是适应不好。一般因完美主义而造成拖延是那种适应不良的,但很多时候适应好与不好是以成败论英雄,所以像王家卫这种的“成功人士”,一般我们也不会对他说什么。如果他真的接纳自己倒也无所谓,另外王家卫未必认同拖延“症”的说法。

暨:就您这些年的经验,您认为拖延症在多大程度上是可以改变的?

高:至少可以做到让你接纳自我,把拖延降低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和管理的水平。就是你不一定从此不拖延,就像你打上一个疫苗也不可能做到几十年不感冒一样。拖延有时就像感冒一样,会经常复发,但你要知道感冒的时候应该怎么样。应该多喝水、吃药、或者重感冒得去医院打吊瓶。知道这些你就知道怎么去战拖,出现拖延时怎么战胜它和没出现拖延时怎么预防它,这些是每个人可以学会的。所以把它降低在可管理的水平内保证正常的学习和工作是完全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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