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之久的亲密旅程——兔A与拖延症的故事(2)

就这样晃呀晃呀,她把自己从南晃到了北,又从东晃到了西。临近三十的某一天,当她面对久久没有动笔的博士论文、一部答应了出版社又没写的书稿、信箱里十来 封未回的信、因为没及时办理而过期了的签证、错过了时间的英语考试、精心起草但一直没有发出去的读书会倡议书、兼职的学校里许诺给学生却来不及做的书 单……她又一次冒出了这个念头“假设我不是拖延症”。

这样的念头至少伴随了兔A十年。在高考制度的高压下,人是没有自由的,甚至连拖延的自由都没有。从考上大学那天开始,她拖延的“天性”才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她最后一个用盥洗间;最后一个进教室;到最后一天才还书;最后一个交作业。

兔A的大学课表上永远只有几门专业课。其余的课,不是她不屑一顾,就是对她不屑一顾。她的标准大学生活是这样的:最后一个起床,宿舍里的人都去上课了。兔 A从从容容地泡一杯咖啡,开始打扫卫生,把地擦得一尘不染后,开窗透气,一边看书。等到中午同学们回来,地正好干了。下午同学午睡,兔A还是看书。宿舍里 人最多的傍晚,她就背着书包,悠悠然地往学校走,去吃饭或者借书。她认为,这样的生活,才像个人的生活。

对于无可逃避的事情,比如写思想汇报、做政治课的作业,兔A都是到交之前十分钟抓起兔B的一抄了事。其余时候,就压根当作它们不存在,考试也是如此。每次 要写论文,兔B一定在论文布置下当天去图书馆借不超过3本书,在当晚不超过10点之前写完,轻轻折好放在书架上,随即开开心心地每天和男朋友出去逛街跳 舞,直到下一次论文出现。而兔A则从拿到论文题的第一天开始纠结,无穷无尽地借书,无穷无尽地构思,然后到截止日期之前三天焦虑达到顶峰,拉上兔B上街, 从早上10点逛到晚上10点,第二天终于动笔写论文。

在某些个春雨霏霏的江南午后,她们之间总会发生这样的对话:

兔B:你不用睡午觉啊,又在看什么书?
兔A:巴赫金。
兔B:巴金啊?
兔A:不是巴金,是巴赫金。我在看他的对话理论。
兔B:为什么要看对话理论?
兔A:因为我要看叙事学,里面提到了巴赫金。
兔B:你不是上午还在吼叫论文没写吗?看什么叙事学?
兔A:因为我看了许子东分析文革小说的论文用了叙事学的方法。
兔B:你不能写完再看那个什么东吗?
兔A:可是我想用许子东分析文本的方法来分析鲁迅。
兔B:好吧好吧,你看吧,我眼睛痛。

兔B对兔A又爱又恨。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兔B一直认为兔A是她见过的最有文化的人,也是拖延症最严重的人。

兔A在整个大学阶段大部分的专业论文都是最高分。用这种方式,被中学教育压得几乎已经没了自信的她,开始发现自己的天赋,和这种天赋的实用价值。她开始不在 乎别人比她更高的高考成绩;不在乎政治课老师点到了三次缺席;甚至不在乎高等数学重修了还是不及格。她开始前所未有地努力,终于,在大部分的专业课上,兔 A不仅成了论文最高分的那个,也成了考试最高分的那个。当时的兔A不知道自己好看不好看,能干不能干,她唯一握有的是一支流畅的笔。论文写作成为了一个深 重的压力,兔A总希望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看足够多的书,做足够多的准备,写得与别人足够不同。三年过去了,当她成为唯一一个将各位专业课老师开具的书单 全部看完的学生时,她也得到了三位专业课老师的邀请——邀请她考自己的研究生。

兔A到现在还记得那些交论文的日子。截止时间之前五分钟时,她刚冲到打印店;之前半小时,她还在图书馆的机房里猛敲键盘。她总是打印两份,因为她只有在交 掉论文之后,才有时间第一遍悠闲地欣赏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些严整的推论和优美的语句。那时她总是晚饭都没有吃,一身虚汗坐在荷花池边上发呆。在兔A的生涯 中,正是那些发呆的瞬间第一次向她确证——她是美的。是啊,一个才思充盈的女生,有着点极度紧张后的疲惫,捏着一篇美文,鬓影缭乱,而且还没有吃饭——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美得多么颓废。

许多年后,兔A才知道她当时的状态叫做“自恋”。而这种病态的审美,一方面来自兔A确实寂寞自卑的青春年代,来自对于男女性别魅力的一无所知;一方面也来 自于我们的文化中对于病态的、柔弱的、依赖性的女性形象的塑造。 也是许多年以后,兔A才明白,拖延在她当时的行为中有着巨大的正作用,它将她与不那么适应的集体生活和竞争模式隔离开来,避免了与同学老师在习惯和观念上 的冲突; 拖延也为她制造了一种“超脱的”、“清高的”、“不在乎的”形象,而使得她毫无压力地放弃了自己无法把握的那一部分生活。更重要的是,当拖延与退避的性格 与兔A的兴趣与天赋相结合时,兔A的人生显现出了一个戏剧化的转折——因为不适应大学的评判体制与校园文化,躲避到图书馆与心灵空间中的兔A却偶然走上了学术的正道。

22岁的时候, 毕业论文、论文大赛和考研的好成绩使得再也没有人去追究她成绩单上的若干个公共课61分。 兔A成了一只老师眼里的好兔子。兔爸兔妈不禁大惊失色,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相关文章:

  • 拖延症候群
  • 丁一晨:拖延症漫画三幅
  • 战拖心理成长会的战拖心理成长史
  • 从拖延蚂蚁到战拖蚂蚁
  • 半吊子二年级

  • 8 条评论

    1. 你写过n封遗书到处散发,然后哭天抢地地等待大家干来阻止自杀吗?
      要是没有的话,你还木有资格确证为表演型人格障碍呢。
      自恋型人格障碍,恩,我好像也有一点。
      回避型人格障碍呢,恩,梭罗好像是典型。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