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之久的亲密旅程——兔A与拖延症的故事(3)

兔A认为,她找到了自己。不但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还找到了自己的调调,但是她不知道,学业和生活的地平线上,乌云已经在聚集。

兔A开始谈恋爱。一次、两次、三次的恋爱中,兔A开始被迫认识自己;被迫去发现,自己要的是什么、内在可供倚靠的稳定力量是什么、能给予自己和他人爱的能 力是什么?“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美学形象当然轰然倒塌。在红绣鞋和白团扇的废墟上,长出来的新生命要粗一些,壮一些,顽皮一些,看起来一点不像神 仙姐姐,倒像爱丽丝奇境漫游记里那只吃了蘑菇到处疯跑的兔子。

学业上的危机是以更隐晦的方式表现出来的:

开始兔A发现自己对本专业之外的领域阅读兴趣疯长。每次课堂发言,她总是天南海北侃侃而谈,说得一心只读专业书的童鞋们一愣一愣。阅读带给兔A的不但是专 业外的知识,还给了她无穷的灵感,去发现本专业中的有趣课题。这些问题被兔A记在了本子上,或者消耗在了与同学的闲聊中。同学和老师一度承认兔A有触类旁 通的学术前途,但已经因为久久看不到成果而普遍对当初的判断产生怀疑。

她有时也写作,写书评、影评,一开笔就写得不错。写了两三篇之后就有人说:你写下去,写到一定数量,我们去找出版社。可不知为什么,一旦她意识到自己可以写得好,就很难再写下去。

至于论文,她发现自己写得很少很少。她只满足于一个创意在脑海中的闪现,就任其慢慢逝去。她总是对自己说“我没有做好准备,我还没有受到足够好的学术训练 呢,我还没有收集完所有的材料呢”。遇见毕业论文这种不能逃脱的事情,她发现自己会毫无抗阻地放弃感兴趣的题目,接过导师给的题目。硕士论文就是如此完成 的,拖到了考博后才开始动笔,一个月日夜颠倒的赶工之后,也被评审组评为了最优的一篇——兔A知道自己的优势:逻辑好、思维活跃、文笔漂亮,只要很少的一 点材料,她就能组织地像模像样。评审组不会去细究一篇硕士论文的学术价值,他们要的是看起来文从字顺,逻辑自洽。

草率完成这样一篇论文,兔A觉得很羞耻。只有她自己知道,论文前面的四章,都是在为最后一章的研究做铺垫。只有最后一章才在谈一些没有人见过的文献,提出 一个被历史忘记了的群体,能解释文学史上缺掉的一环。但是因为没有时间,最后一章被压缩成了第四章的一节,一个无足轻重的尾巴。为了找到最后一章所涉及的 文献,兔A曾经连续数周早上5点起床,坐火车去隔壁城市的图书馆。一辈子没吵过架的兔A曾经为了多复印一页文献,与管理员吵得嚎啕大哭。但是最后,那些文 献甚至没来得及在论文中被提及。

这羞耻转瞬而过,兔A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安慰。她考上了博士,在遥远的外地,博导是她这个专业中最负盛名、最优秀的学者。在兔A敏感迷茫的大学时代,在 不知道拖延着政治作业还是英语作业的时候,她就在图书馆里翻到了这位教授的书。兔A一度觉得,去做这位教授的学生,是她最遥不可及的梦想。一个新的起点出 现了,兔A认为这三年,足以让她洗刷过去的耻辱。

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兔A几乎在开学的第一个月里,就对古典文学研究彻底失去了兴趣。她发现自己在两个极端间飘移。一方面,她无穷无尽地阅读社会科学和人文 学科其它领域的著作 ;另一方面,她觉得在古典文学领域里唯一还愿意去做的,是自己以前最不愿意做的文献研究。而中间的那个本色当行的文学本体研究的领域,她怎么也不愿投入。 兔A对此有自己的解释。她认为,是古典文学中承载的那些传统的价值观,那些病态的、顾影自怜的情绪使得已经从中成长出来了的她觉得厌恶。但是也只有她自己 知道,这种解释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古典文学研究并不就是为了对古典文学唱赞歌。站在现代的角度,运用普世价值的思想资源,你当然可以对它进行更深入的研 究,去探讨我们民族的文化传统何以生成。虽然如此,兔A依然无法强迫自己投入到研究中去。每当她想起在读博之前的暑假旅行中,在威海海滨涛声盈枕的旅馆中,她不管同去的兔C(另一拖延症患者,心理学专业)要听不要听,把宏大的博士论文设想讲到了凌晨三点,兔A就觉得羞愧和沮丧依次而来。

为了躲避这种状态,兔A再次扔掉了自己准备了一半的博士课题,申请到了出国的机会,来到了加拿大。当时的兔A急于获得另一个开始——到另一个地方,去做另一个题目,然后一切都会变好。

可以想象的是,一切都会如旧。

于是,就有了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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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 条评论

    1. avatar

      为这篇中描述的、跟我如此相似、如此精准的模式,惊赞一个:

        每次课堂发言,她总是天南海北侃侃而谈,说得一心只读专业书的童鞋们一愣一愣。

        同学和老师一度承认兔A有触类旁 通的学术前途,但已经因为久久看不到成果而普遍对当初的判断产生怀疑。

        一旦她意识到自己可以写得好,就很难再写下去。

        遇见毕业论文这种不能逃脱的事情,她发现自己会毫无抗阻地放弃感兴趣的题目,接过导师给的题目。

        硕士论文就是如此完成 的,拖到了考博后才开始动笔,一个月日夜颠倒的赶工之后,也被评审组评为了最优的一篇——兔A知道自己的优势:逻辑好、思维活跃、文笔漂亮,只要很少的一 点材料,她就能组织地像模像样。评审组不会去细究一篇硕士论文的学术价值,他们要的是看起来文从字顺,逻辑自洽。

        为了多复印一页文献,与管理员吵得嚎啕大哭。但是最后,那些文 献甚至没来得及在论文中被提及。

        博导是她这个专业中最负盛名、最优秀的学者。……兔A一度觉得,去做这位教授的学生,是她最遥不可及的梦想。一个新的起点出 现了,兔A认为这三年,足以让她洗刷过去的耻辱。

        几乎在开学的第一个月里,就对古典文学研究彻底失去了兴趣。她发现自己在两个极端间飘移。

        ……

      我在思考,这些是不是跟“XNFP”有关。

    2. avatar summer

      我倒真是觉得是因为“XNFP”我在再次翻到两年前的测定报告 开始不执着于ADHD 倒是INFP的忠告让我觉得靠谱 当然混乱健忘跑神抽风……这种另当他论啊 跟兔A的差别是 我最终折腾了半天没出去 因为所谓的“不能对不住boss”的诡异良心 其实这都是鬼扯 其实还是因为自己永远“未准备好”的状态

      • avatar

        嗯,作为ENFP,我4年前就从测试结果中收到三条核心建议:“轻重缓急、集中精力、坚持到底”。可惜到现在仍然不能在大多数事情上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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