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拖拉机

【高地清风按】读库老六(张立宪)的新随笔,读来十分会心。我们很荣幸地得到张立宪老师本人的授权,发布在这里。

前些天见到一头失散多年的猪,他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令我很是纳闷。坐到饭桌旁,我忍不住追问,他才鼓起勇气说,俺还欠你稿子呢嘿嘿。我忽然回过味儿来,那是十年前我约他的稿子。

现在,我离开那家单位都已经六七年了。相逢一笑泯恩仇,为那篇永远不可能问世的稿子喝一杯酒拉倒。当年可没这么超脱,记得我还改编过齐秦老师的《思念是一种病》,哀怨地献给他:“当你在磨磨蹭蹭的另一边,我在等待的路上没有尽头……”

拖拉,是人性中最顽固的一种病。那些皮糙肉厚历久弥拖的拖拉机啊,多少次闯入我的梦中,成为俺辱骂或痛打的对象,梦醒时分,还得哄这帮孙子高兴。我的世界最灰黯的时刻发生在四年前,一头猪的稿子迟迟不交,整本书万事俱备,但不能付印。记得那天我坐在后海的边上,手执手机,拨了千百遍但那孙子依然不开机。绝望之下,我望着波光潋滟春光无限美的湖面,想干脆就这样跳下去,省得再受这些王八蛋的气……过了一会儿,有朋友过来,才把我从死亡的悬崖边拉回来。

让我继续生活下去的办法并不复杂,只需一起愤怒声讨一会儿那头拖拉机即可,这就像我国外交部门的严厉谴责和严正声明。朋友陪我骂了一会儿,我气消了,也觉得措辞有些狠,就说其实也怪我贱,丫早就声明狼藉了,我还偏偏主动送上门去受辱,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是的,这才是颠仆不灭的残酷真理:没有拖拉机的错,只有找拖拉机的人的错。

从那天之后,我淡定下来,以后再约稿,千万不要找那类拿不到他的稿子你就难受的人,而要找那种不让他写稿子他就难受的人。

这大概是对付拖拉机的唯一法门。有些不知死的编辑可能会说,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就不信丫写不出稿子来。官人有所不知,对于职业拖拉机选手来说,你就是给他六年的时间让他写篇一千字的稿子,他也只是在最后的六十分钟才开始构思……能按时拿到稿子就不错了,大多数还要再给你拖上六年。

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战术之后,事不关己旁观者清,我发现拖拉机也有它的生存之道。

那些拖拉机因为理上输了三分,所以都有一副好脾气,任你冷嘲热讽,这一点在人人都是暴力分子的现如今,还是难能可贵的。为了解释自己的拖稿行径,他们声称电脑系统崩溃过无数次,写了大多半的稿子就这样功败垂成;或把自己的亲人弄病过无数次,百善孝为先只好大义灭稿。有的练就了表演功底,用那种忧急如焚的口吻说,我家里有点急事儿先不跟你说了稿子马上就交。有的培养了反应能力,一听是催稿电话,马上把手机伸到嘈杂的窗外取点儿环境音响,假惺惺地叫嚷我在地铁里信号不好过会儿打给你,然后销声匿迹。有的还能变声,在躲稿债期间见到债主的电话就不接,聪明的债主换个陌生电话打过来,这孙子也早有防备,先用娘娘腔问一声“喂”,听对方若是来讨债的,就急忙娇滴滴地回道,我是他的朋友液,他现在不在这里我也找不到他,然后撒腿就跑。

唉,都不容易啊。

三年前,我加入到陈晓卿老师的《森林之歌》战斗小组,工作之余与各位战士探讨人生,提起拖拉机,莫不人神共愤。提起与拖拉机打交道的多年经验,我说,不管那帮孙子搬出什么样的拖稿理由,我都可以一语将其识破。

再往下探讨,我发现可以成立一家公司,专门代理媒体来催稿。我们的催稿特工,名唤“零零六”,让那些重型拖拉机闻风丧胆生不如死。

再往下探讨,我们酝酿拍一部大片,名叫《零零六大战拖拉机》。故事讲述的是,《读库》因为一个叫陈晓卿的家伙拖稿,迟迟不能出版,严重打乱了其纳斯达克上市步伐,诸位股东三宅一生的梦想即将成为泡影,于是重金聘请催稿特工零零六出山。风流倜傥酷得流汤的零零六啊,身披风衣慢动作出镜。他准备绑架陈晓卿的儿子为人质,逼迫其把稿子交出来……经过一番偷天妙计和殊死搏斗,最终零零六抱得稿子美女归。

剧力千钧,特技出众,故事情节跌宕起伏,豪华阵容一时无两,多好的一部大制作,横扫国际票房,拿奖拿到手软,毙掉冯凯谋,不让斯卡伦……

如你所知,这部炫到极点的神作,被一群拖拉机拖到现在,连个脚本都没有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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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条评论

    1. avatar

      此文很有魔幻现实的味道。。
      我依稀仿佛看到了 如果我再不根除拖延 若干年后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被人催稿威逼无数遍 鄙视诅咒无数遍的 拖拉机。。

    2. avatar 寻路

      在我们老板和小老板眼中,也许我就是那台拖拉机。他们使劲拉,我还是在拖。
      已经被鄙视为信用,抑或人品问题了。。。呜呜
      我不要做拖拉机!!!一定要战胜拖延症!!!

    3. avatar

      哈哈,忍俊不禁,还有比这更好的调侃拖延症的文章么?我也来写一篇试试。不过,你懂的,我有拖延症,这篇文章连影儿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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